第二章
可能之門

攝政酒吧矗立在我們面前，門面沐浴在燈籠柔和的微光裡。弘一把推開門，拉著我跟在他身後。店裡的氣氛立刻撲面而來：熱烈的交談，玻璃杯的碰撞聲，低低的爵士樂。不賴。

良仔，我的好兄弟，女生們在那邊。弘用下巴指了指一張桌子。

三個女人正等著我們。我跟著弘，暗暗打量著店裡的陳設。這裡那裡擺著棋盤，幾個傢伙正專注於自己的棋局。這地方有它的格調。

嗨，各位，弘說著，親了一下一個棕髮女子，這就是良仔，我老是跟妳們提起的那個同事。

我是晶子，棕髮女子帶著會心的微笑自我介紹，這兩位是我的朋友，美和幸。

我點頭致意。美顯然是剛下班，把外套換成了比較輕鬆的打扮。幸一身運動服，在這間低調的酒吧裡顯得格格不入，卻穿得理直氣壯。

幸會。美輕聲說，那份靦腆和她好奇的目光形成了對比。

總算來了！幸叫道，我們都開始懷疑你是弘編出來的了。

我在她們兩人之間坐下，注意到那是唯一的空位。算計好的啊，弘。

媽的，他還沒點東西妳們就要把他嚇跑了。弘笑道。

我抬手招來服務生。一杯威士忌。然後轉向女生們：那麼，結論呢？我跟弘給妳們描繪的形象相符嗎？

幸毫不掩飾地打量我。你在你那個企業叢林裡是怎麼活下來的？一定很壯烈吧？

咖啡、加班，還有偶爾……我舉起剛送來的酒杯，來一杯提神的，好提醒自己我還沒統治世界。

美咯咯地笑了，她的手輕輕擦過我的手臂。虧我還在抱怨我的實習……

哪一行的？我問。

化妝品。又是口紅測試，又是我那個老闆，他……她臉紅了。

他讓她神魂顛倒。幸毫不留情地替她說完。

才沒有！美抗議道，可她的笑容出賣了她。

幸，妳是做什麼的？我接著問。

心理師。不過今晚，我難得想當一回病人。

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。這一位，夠直接。倒也不討厭。

那你呢，良仔，晶子又開口道，弘跟我們說你會下西洋棋？

我瞥了一眼那些棋桌。偶爾。怎麼，這裡有同好？

弘嗤笑一聲。開什麼玩笑？這可是本店的招牌。下到三更半夜的棋局，自以為是卡斯帕洛夫的傢伙……

有意思。我小口啜著威士忌，感覺酒精溫暖了喉嚨。

一股不同的香氣忽然飄到我這裡。幽微的，是花與珍貴木料的混合。和飄在我們這桌周圍的甜膩氣味完全不同。

我本能地轉過頭。一個身影剛走進來，正朝吧台走去。深藍色的和服，流暢的步態與周遭的喧鬧截然不同。她以渾然天成的從容，在人群中穿行。

我們的目光交會了一秒。我差點打翻了酒杯。

良仔？美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，你剛才說，你上一盤西洋棋有個趣事？

啊，對。我強迫自己看著她，嗯，是這樣的……

媽的，根本沒辦法專心。我的眼角餘光仍然看得見吧台邊的那個身影。幸的笑聲、弘的插話、美的問題——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濾網才傳到我這裡。

我站起身，盡量顯得自然。好了，我去給大家再拿一輪。

太棒了！幸說，給我帶杯有水果的，我不挑。

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，人已經朝吧台走去。朝她走去。

人群彷彿在合謀跟我作對。我在一群群客人之間穿行，避開服務生，目光始終鎖定在她身上。

到了吧台，我發現自己離這位陌生女子只有幾步之遙。近看，她更美了。深色的和服襯著她蒼白的肌膚，她的舉止帶著一種令我著迷的精準。

她就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看著調酒師們的穿梭往來。當她微微轉身時，我們的目光再次相遇。這一次，她沒有移開視線。

我感到脈搏加快。媽的，我這是怎麼了？

我鼓起勇氣走上前。有那麼一瞬間，我猶豫著該怎麼做。然後，我找回了昔日的本能，微微向她傾身。

晚安，我簡單地說，能否賞光讓我請您喝一杯？

她偏了偏頭，唇邊掛著一抹謎樣的微笑。在酒吧昏暗的光線裡，她的眼睛閃著一種我解讀不了的光芒。

樂意之至。她回答，那柔和的聲音讓我一陣顫慄。

我向調酒師示意，心裡明白這個夜晚正轉向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。身後隱約傳來同伴們的笑聲，可他們忽然顯得非常遙遠。